搭乘陌生的公車行駛在曾經熟悉的道路上,車窗外的景色,歷經近十年寒暑的洗鍊,早跟刻劃在腦海中的記憶相去已遠。物換星移的衝擊,一點點吞噬掉記憶裡的老家地圖。
小時候搭車從外婆家回來,娘會陪著我仔細數著經過了幾個站牌,教我識別老家附近有哪些明顯的景觀。就這麼數著認著,我們會知道什麼時候該下車,屢試不爽。而這次,滑鐵盧了。逝去的歲月又搭起了多少的新站牌,孩時的景觀又被多少新建築替代。原本信心滿滿的認定可以找到老家的舊址,此刻,頓時茫然…
不確定的感覺蔓延開,懊惱記憶的模糊,質問自己:「什麼時候下車?下車後往哪走?」正當陷入困惑之中,瞥見自己曾經就讀過一年的國小還依然屹立在路口。心中泛起的喜悅,如同,在黑夜中迷失的旅人看見北極星的振奮。不假思考,在路口紅燈之際央求司機讓我下車。
以前放學,爺爺總是會騎著鐵馬來載我,有一回爺爺忘記時間,耐不住性子的我立即邁開步伐,一步步地往家走去。這路線一點兒都不陌生,因為是第一次走最遠的路獨自回家,並驕傲地跟一群人仰馬翻的家人說:「我走回來了!」走在這條路上,思緒也跌進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的我邊走邊玩,這時候的我邊走邊想。
剛在車上肯定不專心,才會沒有發現藏匿在路旁的小徑,這不就是曾經回家的路嗎?從前,兩旁是一畝一畝綠油油的稻田,秋收後就是我們烤地瓜最棒的地點;而今,卻是一棟一棟的樓房。不知道住在樓房裡面的人們,在秋天會不會聞到烤地瓜的飄香?就像此時,遙遠記憶中,孩子們的嬉鬧聲在耳畔響起。
往小徑裡走去,心情更是雀躍,我知道---要回家了。更加篤定的大歩向前,下一個轉彎就到了,開始狂奔。
越靠近腳步卻越來越沉重,眼前不是熟悉的建築,也不是破損的殘屋碎瓦。這位置是我們曬榖的大廣場,卻被一條黑色的惡龍毫不留情地駛過。廣場消失了,光陰沒有留下曬榖時的稻香,而是建造一條車水馬龍的大道,大剌剌地擋住兒時返家的路。期待的興奮被喇叭鳴碎了,不斷湧出的悵然,也只能消逸在車速揚起的無情風中。
行人綠燈亮起,在人群簇擁中跨過路口,眼前的大廈讓我停下步伐。望著另一端埋在野草中的小徑,又看了看身後的大廈,遙遠的記憶正在努力拼湊,試圖還原被時光分割的版圖。應該沒錯了,老家遺址大概就在這棟大廈的之下。大廈有多高我不知道,卻掛念著,老家被埋得有多深?可以深到,這裡沒有人知道,它曾經也醞釀許多喜怒哀樂,在這片土地屹立過一甲子。思及此,不禁埋怨起當年怪手的殘忍,硬是揮斷多少人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對老家的不捨。再多的抗議及淚水,始終敵不過政府為了重劃的決心。
驀然回首,一群小娃兒拿著水槍四處追逐,他們此起彼落笑聲是把鑰匙,打開腦海中塵封的記憶。我們也曾經那樣追逐過,那樣開懷笑過。不一樣的是武器,我們個個拿著裝滿水的瓠瓜瓢拚命向敵方潑水。在這群玩伴中,我年紀最小,腿短總是跑不過別人,每次回家都是渾身濕漉漉。不然就是打泥巴仗的時候,自己先跌進爛泥漿中,因為腿太短,在泥巴中要把自己的腳先拔起來再踏出一歩,是極度困難的事情。往往腳掌會卡在泥堆中,接著會順勢的連人帶腳把自己摔進爛泥裡,伴著同伴的笑聲,頹廢地再爬起來。雖然很快就被判出局,那種恣意玩耍的感覺,會引領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嘗試。終於,輪到我攻擊,嘗試撈起腳邊的泥巴,泥巴卻不斷從指縫間溜走。一回神,才知道撈到的是行道樹旁的乾泥沙。爛泥巴呢?早變成堅硬的行道磚了。
開始繞著大廈的柱子尋找,尋找一根有著許多橫向刻紋的柱子。那是打我出生就存在的柱子,從出娘胎的第一個月一直到我剛念國小的那年,每個月初,娘會幫我在那柱子上紀錄著身高,不曾間斷。搬家到現在,娘還會記得我在哪個月之間抽高最快、何時超過100公分 ,也會記得,她親手在柱子上刻下了多少長度不一的刻痕。找遍大廈外的柱子,連點蛛絲馬跡也沒有,恨不得能逃過門口警衛的戒備,衝到裡頭去尋覓。不過,結果應該還是一樣,那柱子畢竟只存在我的記憶裡…
下雨了,夏日午后對流旺盛,總會帶來一陣西北雨。降下的雨水,就像老天爺突然從他家門口往外潑盆水,急遽降下的雨滴如豆大,可以把老家屋頂打出「咚咚」作響的雨時曲。有段日子,總是在這雨聲中從冗長的午眠裡醒來,要不就是被老天爺發脾氣的雷聲嚇醒。當下能躲在大廈的騎樓避雨,卻躲不進午睡的舊夢裡。繾綣兒時夢,豎起耳朵細細聆聽,盼能再次聽見,雨滴陣陣落在屋瓦上的言語和藏在屋簷下衷心的閒話家常。怎奈,卻是呼嘯的車輪駛過水灘激起的水聲以及身旁人群對這場驟雨的抱怨。過去,大家懂得這雨跟大地的對話,期待這片土地經過洗滌的遼闊無際以及忠實在雨後掛在天邊的霓虹。現在呢?半晌,雨漸停,眼前遼闊無際的是這座城的喧囂,而遠方的霓虹卻不因時空轉換消失在天際,依舊懸在天空的另一端,只是視線被這片高聳林立的水泥建築遮擋,無法直達那座七彩的傳說。
觀察著周遭是否有著泛桃紅的色澤,那種屬於微醺的顏色。爺說過,他曾為我親手釀造一罈酒,一直埋在老家的泥土裡,等著我出嫁的日子。那時,說著說著,爺淌淚了,因為他知道再也聞不到那盅女兒紅的酒香,更因失去過去的一切而黯然。我篤定的跟爺說:「我會去把那罈酒挖出來。」爺淺笑著說我傻,殊不知我的認真有多深。那罈酒或許早已不再,但那盅女兒紅肯定讓這片土地醉過,讓拂過樹梢的風醺過,不然,我不會一直醉在這裡的回憶裡。
酒會醒,光陰的巨輪會不斷往前邁進,始終我還是得離開回憶的河流裡。縱使新的地圖已經取代腦海中的舊版圖,這座城的一切依舊取代不了回憶中的一景一物、一花一草,更無法撼動老家在記憶裡的屹立不搖。掏出一直在口袋裡的小卵石,這是我甫出生幾日,用來沐浴時做膽用的石子。搬到新家的當晚,娘把藏了近十年的作膽石交到我手裡,叮嚀說好生保管,別忘了老家。數年前的囑咐,宛如昨日才說過,佇立在風中,揣緊手中的小卵石,也揣緊了多年來對老家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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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數三的時候
學校舉辦了中師文藝獎
我所投稿的作品,拿了散文類第三名
初次概念撰寫在高三
第一次修正在大學聯考的作文上
第二次修正就是這次的參賽
從雛型的500字慢慢地延伸擴大
很久沒有這樣認真的提筆寫作了
下一次何時能有這樣的表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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